圖注:潘石屹(右一)對話牟其中
鳳凰網財經啟陽路4號|出品文|易典
世界上大部分人腳踏實地,卻總有一些人在仰望星空。
商界打拼四十載,監獄三進三出,被潘石屹、馮侖、王石等大佬尊為前輩,曾同時擁有中國“首富”和“首騙”兩個名號。耄耋之年,出獄之后,不改理想主義本色,談起曾經的光輝歲月仍兩眼放光。
牟其中,前南德集團董事長,中國商界的第一代傳奇人物,“退出江湖多年,但江湖仍流傳著他的傳說。”這些傳說有的聽起來像天方夜譚,有的則遠超前于時代,其中最有名的三個傳說是:用開水瓶向蘇聯人換飛機;將喜馬拉雅山炸開改變氣候;開發滿洲里。他的牢獄之災幾乎貫穿了整個商界生涯,他是天才的操盤手,將資源整合玩的爐火純青。
江湖傳說背后的真相如何?這一次坐在牟其中對面的不是媒體記者,而是一位他的“弟子”和后輩、新一代的商界領軍人物、房地產大佬、SOHO中國創始人潘石屹。
兩代商界精英的對談,是新與舊的激烈碰撞?還是理想主義與現實主義的交鋒對壘?亦或是前輩對后輩的諄諄教誨?鳳凰網出品的《潘談攝影間》原創視頻節目第一期—《潘石屹對話牟其中》將揭開謎底。
01
用開水瓶向蘇聯人換飛機
事情發生在1991年,也是蘇聯解體東歐劇變的這一年。
江湖各種傳聞,有說當時蘇聯受累于常年的軍備競賽生活困難,吃不飽留著飛機也沒用,所幸用飛機換食品。就連潘石屹也表示聽過不少八卦:“我原來公司那邊有一個同事,叫汪兆金(音),他是不是你的部下?他老給我講這些換飛機的故事,換飛機的故事,來回講,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。”
“您當年用罐頭換了四輛圖154飛機給川航,現在傳說的版本太多了,年輕人特別好奇,但是又不知道具體的細節。”潘石屹好奇道:“今天想聊一聊,當時是一個什么契機,怎么突然想搞這件事?怎么把罐頭給送到蘇聯去的?怎么把飛機給開過來的?”牟其中笑言,給潘石屹聊八卦的汪先生就是當年換飛機組的組長。
聊起這段換飛機的往事,牟其中略有得意,非常健談:“用現在的語言講是金融租賃,四川省航空公司也沒錢買飛機,它也跟我一樣,只有一張營業執照,出差費都不付。”
“你的錢是從銀行貸款來的?”潘石屹好奇。
“也不是,我搞的蘇聯人的錢,那細節很多很多,他(蘇聯人)傻。”牟其中回憶起當時的背景,說到蘇聯人“傻”他并無調侃之意,而是認為他們缺乏商品意識。
“他(代指蘇聯人)比我們笨,他還沒有任何商品意識,他們的老(一批)資本家全死完了,他們只知道產品不知道商品,從來也不知道商品有價值。我們就定合同,定合同我用多少東西換你多少東西。”
而合同自然暗藏玄機:“在合同里邊有關鍵一條,我們倆同時發貨,他(蘇聯人)有四架飛機,還有一架飛機零部件,一共是五架飛機,從莫斯科發。他派個工程組在這監督我們,我們派個工程組在那看著發飛機,我們要同時發貨。你發飛機,我也把我的東西發出來,他就不注意我發什么東西,他不管這個,發就行。我可以發最便宜的。”
第一批發貨的不是罐頭,而是北京昌平的熱水瓶廠生產的暖水瓶膽。牟其中介紹:“俄羅斯沒有(暖水瓶膽),他從來沒看見過這個東西,就把這個發給他們。體積又大還是空的,裝滿一整個專列才花了700萬。”
而這樁生意最精明的在于時間差。裝滿暖水瓶膽的專列從北京昌平發出,圖154飛機也從莫斯科機場起飛,八小時后落地中國,而當時專列運往俄羅斯至少要幾周時間。
“我的貨這樣發過去,五年才發完。”牟其中解釋,整個發貨期拖得很長。
“發了五年貨!他(蘇聯人)就八個小時,你發了五年?”潘石屹非常驚詫。牟其中隨后解釋,發貨時間長也是受當時運力所限,當時中國發蘇聯的貨運專列只有40趟,而無論怎安排,最多只能給(他們公司)安排一個專列,“俄羅斯人也看見了,又不是我們故意不發給你。反正我是按照合同執行。”
時間差給資金周轉帶來了機會。他介紹,在飛機從莫斯科起飛前,就已經和北京工商銀行談好要抵押一架飛機,從工商銀行帶貸出了6000萬。買暖水瓶的700萬成本,變現成了9倍的貸款金額。“所以我解決了流動資金的問題。”
五年的時間,源源不斷的專列,除了暖水瓶以外還運了多少物資到蘇聯?他介紹,主要的是日用品,吃的穿的都有。為了做好這單生意,他專門租了一個展廳,蘇聯的各個飛機零部件廠來參觀,現場點“我要這樣東西,我要那樣東西”,一看牛肉也好,衣服也好,罐頭也好。然后蘇聯的航空部就開張物資清單。
優秀的人總會聚集在一起。在談到這樁生意時,牟其中出其不意的點到一個熟悉的名字—王石,當年的王石還沒有創立萬科,還不是房地產大佬,還在做貿易生意。
“我們按照俄羅斯給的單子在全國采購,誰便宜誰條件優厚就買誰家的。可能我們(公司)有個人碰到王石了,說我們要買牛肉罐頭。”
牟其中提起與王石的趣事:“王石他開玩笑,說老牟你啊,為什么要延期三個月才付給我。”
潘石屹笑著說:“你這都(對俄羅斯)延期五年,給他欠三個月的款,正常。”
用開水瓶、牛肉罐頭等物資換飛機,賺了多少錢?根據公安部評估報告上的審計數據,賺了1.6億元。在當時幾乎算的上是天文數字。
一朝暴富后,是否會出現心態失衡?同為富豪,潘石屹似乎對這一問題頗感興趣。“我記得我賺的第一筆錢,我們六個人大概賺了二百萬人民幣,我一晚上沒睡著覺,直做噩夢。”
“當時我就說了,賺了多少錢就是個數字,當時我特別欣賞‘家有良田萬頃,日食不過一升。家有大廈千間,夜宿不過八尺。’就是一張床,一碗飯,其他都沒用。現在我還經常勸很多人,既然錢沒有用,你還掙來干什么?這是我的感覺,沒什么意義。”賺了1.6個億的牟其中如是說。
在采訪中,新老兩代商界精英出現了一點“爭執”:
牟其中說:“關鍵一點是,我這個人就喜歡賺錢,特別喜歡錢。”牟其中直言。
“我看您不太喜歡錢,”潘石屹回答。“您關心的都是大問題。整個心里面想的事情都比較大,都是是宏觀的事。”
02
炸破喜馬拉雅山
如果說用罐頭換飛機是幾乎“空手套白狼”的頂級資源整合,那牟其中提出的炸破喜馬拉雅山幾乎是一個天方夜譚。這一個看起來不可思議的項目也給他帶來了不少爭議。
“我把飛機(的項目)做完以后賺了很多錢,下一個做什么事?我就天天坐軟臥,從哈爾濱一直到昆明,從新疆阿拉善口到上海,跑遍了全國大地。根據我的調研,我覺得中國的問題是農業問題,而農業問題首先是水利問題。”對于潘石屹的好奇,牟其中解釋了他在換飛機項目后的又一大計劃。
“我跑遍全國以后,看見很多土地在逐漸沙化,如果說不解決水利問題,這個過程不可能阻擋。”牟其中有點感慨,他現場朗誦了李白的《將進酒》:“君不見,黃河之水天上來。”他強調中國人是龍的傳人,有大禹治水的傳說,也是是關于水的民族。
如何解決缺水問題?牟其中有了靈感,“我完全可以在喜馬拉雅山炸個洞,把印度洋暖流引進中國,不是我們就把整個的大西北變成江南了嗎?”
但是涉及到整個國家的重大水利工程為什么需要他一個人來解決?他講述了當時的情況:“誰都不愿意批不敢做,我說我來做,反正我賺了很多錢,我來研究這件事。”為了研究水利工程,他把中國所有的水利專家幾乎都請來了,甚至請來了聯合國高級官員,因為喜馬拉雅山與多個國家相鄰,涉及到多國水域。牟其中笑言,在90年代科學家收入也不高,他每次開會都“車接車送”,還送紅包,“一個紅包三百塊”。
這個想法最后為何沒實施?“當時有一個(專家)提出一個問題,沒有必要炸喜馬拉雅山,不用修壩,就定向爆破,把水攔起來,逼迫它向一個地方流。”他解釋這個方案從炸喜馬拉雅山變成了炸橫斷山脈的“通天河計劃”,如果實施可以產生一萬立方米的水源。談及涉及到水域的國際法,牟其中依然記憶清晰:“根據國際法規定,流域國家、降雨的國家,你可以用的極限是70%,讓30%流出去,就算合理的了。根據國際法,(我們)可以用七千億立方米。”
幾十年后,談及這個最終流產的項目,牟其中依然非常激動的,對于基建項目的大型投資也絲毫不擔心:“(之前)還討論錢從那來?我反正空手,我說做什么事都不要錢。新疆有塔里木盆地,塔里木盆地是56萬平方公里,56萬平方公里用了水可以變成糧田。地產商一想到56萬平方公里的地產還得了?我們可以賣期貨,賣土地。”
談到賣土地,房地產大佬潘石屹頗為認同:“這個生意比換飛機可大多了。”
但牟其中頗具想象力的項目在當年并不為人接受,他感慨道:“所以這樣一個稀奇古怪的(項目),被扭曲成說騙錢。”
炸掉喜馬拉雅山,將荒漠變為農田,這些超前于時代,看起來天方夜譚的想法,是否真的可行?潘石屹問了一個細節:“你把橫斷山脈炸了的話,要形成堰塞湖怎么辦?”
對此,牟其中并沒有答案:“這是工程技術問題,他們(專家)怎么解決我不知道,我們只是這樣規劃,請了幾十位專家干這個事。最后(我被)抓起來了,就沒干成。”
03
開發滿洲里
如果說“罐頭換飛機”讓牟其中名噪一時,“炸開喜馬拉雅山”讓他毀譽參半,“開發滿洲里”的項目則給他長久的事業基礎,也讓他在古稀之年出獄之后依然有事做。
如何想到開發滿洲里?牟其中依然習慣從宏觀角度切入:“在1989年,經過長期研究以后,我覺得我們國家的開放還有缺陷,就沿海開放,沒有沿邊開放。我就在89年9月份寫了一份報告給中央,題目叫《歷史的機會和我們的選擇》。我就選擇了滿洲里,我認為滿洲里是中美俄三國歷史發展的焦點,現在我仍然堅持這個觀點。”
為什么說滿洲里是中美俄三國的焦點?牟其中解釋,他曾寫過一篇文章--《中美俄大三角》,解讀中美俄的經濟大三角,其中美國有錢,中國有市場需求和勞動力,俄羅斯西伯利亞有全世界最豐富的資源,但整個西伯利亞常年冰天雪地,而南下滿洲里就有不凍港,能實現物流運輸。
“所以我就去跟滿洲里人民政府合作,當時他們想都想不到(修建口岸),就三萬人的一個牧村,以放羊為生。我們在那修建了一個口岸,到今天為止依然是俄羅斯主要的口岸之一。”
牟其中簡單解釋了滿洲里口岸的來龍去脈。
“這口岸是你們出錢給修的?當時花了多少錢?”潘石屹問到。
“記不太清楚,總之花了一兩個億吧。(口岸)很大,有14條通道。”牟其中輕描淡寫的回答。
“我去找美國的美元、俄羅斯的資源、中國的市場和勞動力,(一起)來開發西伯利亞,我現在還干這件事”,出獄后的牟其中將很大精力投入在滿洲里的開發上,“這個事極其好,對國家極其有利,利潤也極其大。”
作為靠房地產發家的大佬,潘石屹最感興趣的還是房子。他們自然而然的談起了房地產開發。牟其中說:“我做的第一個房地產,也是最大的房地產生意,到今天我手里還有滿洲里十平方公里的土地。”他介紹,當時他要建立一個大口岸,“大口岸就換10平方公里土地”,俄羅斯、中國各給了5平方公里。
10平方公里土地值多少錢?牟其中表示“那個時候值得三十幾個億,現在值多少了?”他反問潘石屹。
“現在都不能想象了,招拍掛上幾萬平方米都得一個天文數字,就很高了。”潘石屹回答。
罐頭換飛機,一朝成名天下知;
炸掉喜馬拉雅山,毀譽參半引參議;
開發滿洲里,厚積薄發攢家底。
牟其中,中國第一代商業精英,操心國計民生的理想主義者,三進三出監獄依然保留著對生活的熱情。三個多小時的采訪,潘石屹多次喊停詢問“牟老累了嗎,是否需要休息”,他依然神采奕奕。在采訪結束后,潘石屹還在攝影棚中給他拍了多張肖像照。
圖注:潘石屹為牟其中拍攝肖像照
在采訪的最后,潘石屹出其不意的問了一個問題:“如果是你給自己寫墓志銘的話,你最希望寫的一句話是什么話?”
墓志銘,一生功過是非,終需蓋棺定論。面對這個問題,牟其中笑答:“我現在很健康,我現在寫出來了老去改,如果哪天需要寫的時候我再寫。”
不服老,不認輸,78歲的牟其中還可以再戰多少年?是否將和褚時健一樣迎來事業的第二春?這一切都需要交給時間來回答。